未来的路我自己走
斜阳把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前面的路上,像一个沉默的向导。路还是那条路,只是显得窄了些,大概是两边的草放肆地蔓延过来的缘故。我记得从前这里是有两行脚印的——父亲的大脚印和我的小脚印。父亲的步子大,我要紧赶慢赶才能跟上;他总是一声不响地走在前面,偶尔回过头来看看我,眼神里有些我说不清的东西。那时候我觉得,只要跟着父亲的脚印走,就什么也不用怕。
现在,父亲的脚印早已被风雨抹平了,连个浅浅的凹痕也寻不见。只有我的影子,孤零零地印在土路上,随着我缓慢的步子,一伸一缩,像是在丈量着脚下的每一寸土地。路边的狗尾巴草结了穗子,沉甸甸地垂着头,穗子上沾着细小的尘土,在夕阳里泛着微黄的光。我伸手拨弄了一下,那穗子便轻轻地摇晃起来,抖落了一些尘粒,飘飘扬扬地落下去,再也寻不着了。
走着走着,忽然觉得这条路变得陌生了。不是路变了,是我看路的心境变了。从前走路,只管低着头,生怕踩到什么,又总盼着前面会遇见什么;现在却愿意抬起头来,看天边的云怎样一点点地褪去颜色,看远处的树怎样静静地站着,像是在等待着什么。风来了,带着田野里成熟的气息,有稻子的香,有泥土的腥,还有一种我说不出的、属于秋天傍晚的凉意。这凉意悄悄地钻进衣领里,让人不由得打个寒噤,却又觉得清爽。
路的前面还是路,弯弯曲曲地隐没在一片小树林里。树林里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,黄黄的,疏疏的,铺了一地。踏上去,软软的,沙沙的,像是走在旧梦上。这片树林,小时候是我不敢独自穿过的,总觉得里面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。后来父亲牵着我的手走过一次,指着林子里的一棵老槐树说:“看,那树上的鸟窝,是你出生那年就有了的。”从那以后,我再经过这里,就会抬头找那个鸟窝,找到了,就不怕了。如今那老槐树还在,鸟窝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空了,只剩下几根枯枝搭在那里,风吹过的时候,显得格外孤单。
走出树林,眼前豁然开朗。一大片收割后的稻田静静地铺在夕阳下,稻茬整整齐齐地排列着,像是大地的诗行。远处的村庄升起了炊烟,细细的,淡淡的,在暮色里袅袅地飘着,飘着飘着就散了。忽然想起小时候放学回家,远远地看见自家的炊烟,就知道母亲在做饭了,心里便暖暖的,脚下的步子也快了。现在母亲老了,不大做饭了,那炊烟也不知是从谁家的屋顶上升起来的。
我站了一会儿,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。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,又慢慢地变成紫色,最后都化作了灰蒙蒙的一片。这时候,田野里静得出奇,连只鸟雀的叫声也没有。只有风还在吹着,吹过收割后的稻田,吹过路边的野草,吹在我的脸上,带着夜的寒意。我裹了裹衣服,继续往前走。
前面是什么地方呢?我不知道。这条路通向哪里呢?我也说不清。但脚步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,仿佛前面有什么在等着我,又仿佛什么也没有,只是要走下去罢了。这让我想起许多年前的一个早晨,父亲送我出远门。也是在这条路上,他走了很远还不肯回去,最后站在一个土坡上,大声对我说:“前面的路,就得靠你自己走了!”那时我还不大明白这句话的意思,只觉得父亲的声音在空旷的田野里回响着,震得人心头一颤。
夜色渐渐地浓了。月亮升起来了,瘦瘦的,弯弯的,挂在天边,洒下清清冷冷的光。路在月光下变得朦胧了,看不真切,但还能辨认出大致的轮廓。我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在哪里,也不知道前面还会遇到什么,但心里却并不慌张。或许路就是这样,总要一个人走的。父亲的脚印会消失,母亲的炊烟会散去,就连小时候怕过的树林,如今也觉得亲切了。
未来的路,就让我自己走吧。纵使前路无人,至少还有月光作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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